
我記得有一次,有台灣的音樂製作人來香港,我們到翠華吃晚飯,邊吃邊開始談論起香港街道的中文名字,那位台灣音樂人說,每次來到香港,看到街道上的路牌就忍耐不住想發笑;我們香港人習以為常的廣州音音譯英文街道名稱,原來對於來自其他說華語地區的客人來說,是很古靈精怪貽笑大方的。譬如說「吉席街」「砵甸乍街」「屈地街」「鴨巴甸街」「畢打街」「亞皆老街」「窩打老道」「奶路臣街」等等等等,不能盡錄的離奇名字,意外地為大陸台灣的遊客增加了遊港時的趣味性,也為香港這個前身為英國殖民地的小城市潻上幾分異國風情。
文化交流,語言是平台,亦是障礙。在香港,歷史因素使然,兩種在概念上截然不同的語言被迫融合運用。想像上幾代在香港的中國人,面對大堆「雞腸」般龍飛鳳舞的異國文字向他們張牙舞爪,那種委屈和無奈是不足為外人道的。相比之下,今天好逸惡勞的港人,也有埋怨無端要學習普通話來自我增值,加強競爭力。公道點來說,中文畢竟是我們的母語,從小會讀會寫,學普通話都只不過是要學讀音和常用詞語罷了,比較起我們的太公太婆輩,硬生生地面對着那些畫滿雞腸,符咒一般的政府公函,那種「冇陰功」之程度是不可同日而語的。
近日於網路上,有朋友在微博掀起了有關廣府話的討論。有人提出為何廣府話(俗稱廣東話)的英文說法是Cantonese而非Guangzhouese。我想提出這疑問的朋友應該很年輕罷,從小就活在全面實行標準漢語拼音的新中國,不知道「廣東」Canton是其中一個最早對外開放經商的中國地區,是許多歐洲商旅和傳道人進入中國的第一道大門。相信當時的英國人,首次要正式為廣東這片土地起一個英文譯名之時,普通話和漢語拼音系統肯定尚未出現,如果要能譯出Guangzhouese這個詞,恐怕要有多拉A夢的時光機幫忙才成。其實除了Canton之外,北京從前的標準英文寫法其實是Peking,都是跟據華南地方方言而來的音譯。今天,北京首都國際機場的代碼還是PEK;北京烤鴨也叫做Peking Duck而非Beijing Duck;你跟年長的外國人談起北京,他們還是會跟你說Peking,而對Beijing這新說法表示尚未習慣。回過來再看看那些搞笑的街道名稱,其實搞笑與否,跟街道的名字本身的關係小,跟遊客本身的語言文化背景的關係大。香港人從小到大天天見著聽著,已經成為了生活的必然部份;旅客見到這樣趣緻而沒有文路的選字,自然份外覺得奇怪。少見多怪,這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。
可能我自小愛吃,家人也同樣愛吃,所以對有關食物方面的詞語比較聽得多一點。香港的飲食業好像越來越欣欣向榮,可是香港人的飲食文化卻好像越來越走向衰落。我常常跟不是常規飯腳的友人吃飯時,就發現他們對菜單的理解能力有些問題,許多菜光看菜名,他們完全不知道是什麼來的,例如「老少平安」「螞蟻上樹」這些最經典的家常小菜,都完全未曾聽說過。遇到稍稍特色一點的地方菜,就更加茫無頭緒,望著菜單有若文盲一樣可憐無助。試過去吃潮洲菜的地方,同桌的港人當然不知道什麼是「椒醬肉」「炒麵線」「石榴雞」「魚飯」,有些連「生腸墨魚」都從來未曾聽過吃過,的確令人有點難以置信。
當然也有被菜單裏的菜名考個正着的時候,尤其是譯名就最叫人傷腦筋。最普通的例子:salad,香港人叫「沙律」,台灣叫「沙拉」,尚算接近;sundae香港人叫「新地」,台灣就十分不一樣了,叫「聖代」,光看文字很難猜對。有一次跟朋友到澳門遊玩,去了媽閣廟旁邊一家我很喜歡的澳門式葡萄牙餐廳,叫「船屋」。打開菜單,裏面寫的中文我們讀起來怪怪的;有一道菜叫做「逼牛肉伴薯蓉」,字面上頗有逼良為娼的意味,我們看着就笑了很久,不停地談論誰是牛肉誰是薯蓉。其實那是一味十分家常的燜煮牛肉配薯泥,葡文是carne de vaca estufada,那個「逼」字想是形容這種長時間燜煮的方法。我們只是少見多怪罷。
另一有趣的菜式,就是「碌結」。這個如果從來沒有吃過,又沒有原文菜名在旁邊,是很難猜得到的。其實「碌結」就是很有名的油炸小吃croquettes的澳葡式音譯。說croquettes你可能不知道是什麼,但若果說「炸薯餅」的話,許多港人相信立刻恍然大悟。croquettes有很多不同做法,有許多的確有馬鈴薯泥,但也有用其他材料做的,所以光叫他做「薯餅」反不及叫「碌結」一般清晰。croquettes的起源有說是來自法國,也有認為是源自荷蘭的。葡萄牙菜裏面的croquettes,最常見的就是「croquetes de carne碎牛肉碌結」。這種碌結是沒有薯泥在裏面作餡料的,而是用雞蛋和麵粉混合加入調味料的免治牛肉做成餡,再把餡料揉成短小的條狀,上蛋漿加麵包糠放入熱油中炸成的,是葡萄牙菜中一道風味小吃,也可作前菜。「碌結」令我聯想到另一種我十分喜歡的油炸食品類型:「吉列」。相對「碌結」香港人對「吉列」就一定不會覺得陌生,皆因絕大部份人相信都曾經有在任何一間港式荼餐廳點過「吉列豬扒飯」,或者近年比較流行的「吉列魚柳早餐」。跟「碌結」一樣,「吉列」同樣來自遠方:英文cutlet源自法文côtelette,其實就即是常常說的pork chop lamb chop的chop,是一塊橫切的肉,通常是豬排、羊排或者是小牛排肉,用鎚子打平打薄後,沾上麵糊及麵包糠下熱油中炸熟,也有不用油炸方式做的,不過傳到東方來之後,這道全肉的主菜就變成了是一種油炸類型的西餐。
把「吉列」發揚光大,甚至更上一層樓的,又是處事認真用心的日本人。日本是在明治維新後,希望在不同文化領域中引進西洋新事物的氣氛下,把歐洲人吃「吉列」的文化引入的。最初的吉列其實是較為跟據奧地利菜中有名的Wiener schnitzel而做,所以用的是小牛排肉,可是並未得到當時日本民眾的支持。於是有餐廳開始改革,先由小牛肉改成為日本人較為常吃的豬肉,加入包心菜絲伴碟以減低吃一大磈油炸肉的膩,把炸好的豬排切件,再配上日本人最習慣的主食白米飯,棄用西洋餐具而改用筷子夾着吃。結果這種改良版的「吉列豬排」大受歡迎,並且成為了自成一格的日本式風味菜,是東西方文化揉合在一起的結晶品。今日,在日本全國有數之不盡的tonkatsu餐廳(「tonkatsu豚カツ」是日語「吉列豬排」的意思,其中「ton豚」是豬肉,「katsuカツ」是「katsuretsuカツレツ」的簡寫,cutlet的音譯)。從前香港人大都不知道有這樣的一種日式西餐,所以在香港可以吃得到正規tonkatsu的地方不多。近年似乎多了許多人對tonkatsu產生興趣,也漸漸多了tonkatsu的專門店。其中就有去年登陸的東京tonkatsu名店「銀座梅林」。有八十二年歷史的tonkatsu老店「銀座梅林」,店內名字最響亮的除了吉列豬排之外,就肯定是始創人澁谷信勝君發明的吉列醬汁。日式tonkatsu的愛好者一定知道這種色澤黝黑質地濃稠甜中帶酸的醬汁的重要性。「銀座梅林」的元祖吉列醬汁的確比同業們的出品優勝,不但味道真摯,層次豐富,最重要的是質地濃滑,不會像其他有些品種的太黏稠,影響了豬排上面脆漿的鬆化度,也容易搶過豬排的原肉鮮味。為了這個汁我特地去拜訪過「銀座梅林」在尖沙咀的分店,一問之下發現原來醬汁中加有香料之餘,還加入了幾種菜蔬和水果,難怪「銀座梅林」沒有像其他tonkatsu專門店一樣,在吃吉列豬排時配上即磨芝麻,就是因為他們對自家獨創醬汁的一份驕傲,無須要用即磨芝麻的香氣來分散客人對吉列醬汁的注意力,好令客人完全領略到他們精研醬汁中的味感層次。如此著重細節,是日本食品能完美地保持水準的最大要訣。同志們,我們實在應該好好反省和學習。
船屋葡國餐廳A Lorcha


當場發現了另一新奇譯名:炸馬介休「弗打」伴菜飯pataniscas de bacalhau,com arroz de
grelos,再看英文才知道原來「弗打」即是fritters,又是炸物,正好迎合我這頓油炸宴,於是立即點了一份,非常好吃,特別是那素菜飯,雖然有放了味精之嫌,但實在美味,無話好說,只好乖乖地全部吃光。



這個梅林特選豬柳飯是孤獨一人用膳的安樂飯。店員告訴我,這個飯也是許多日本明星的最愛。日式豬排蛋飯最重要的是米飯和澆在飯上的湯汁。梅林的這個飯是用越の光米煮成的,湯汁也做得很巧妙,完全乎合了一碗好的日式豬排飯的要求,值得鼓掌。


船屋葡國餐廳 A Lorcha
澳門 媽閣河邊新街289號 tel:(853) 2831 3195
銀座梅林 Tonkatsu Ginza Bairin
尖沙嘴河內道18號K11商場Shop B124號鋪 tel: 3122 4128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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