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甜食愛好者。我不但是甜品的愛好者,因為連正餐的鹹食,我也喜愛味道偏甜的江浙菜。甜點當然絕對要求要甜得光明正大,連阿拉伯世界的一級濃甜我亦從來未曾驚過,最驚的反而是香港獨有的「少甜」甜品;吃一碗紅豆湯或者「渣渣」,味道和吃不放味的早餐麥片一樣,這樣的甜湯我不如他媽的喝碗白開水還不更順意。
那天看電視,有一名飲食節目的主持,到一家在紐約的印度餐廳,接受吃一種號稱是全世界最辣咖哩的挑戰,若果能把它連湯帶渣在指定時間內完全吃掉,不但餐廳分文不收,還有獎狀表揚你的可嘉勇氣。辣味,跟苦味一樣,其實都可能是大自然與我們身體的一種約法三章,是一種食物對我們的警告,表示它可能是有毒性的,或是不適合當食物來吃進肚子裏去的。就如有毒的生物,有時候會用牠們身上鮮明的顏色,來警告捕食者一樣。我們嗜辣,某種程度上來說是「不自然」的,因為辣可以是一種習慣性的口味acquired taste,並非我們身體本能地追求的味道,帶辣也不代表這种食物含有某些我們身體所需要的物質,無助人類在原始獵食時期,成功從不同的食物中找到維持生命的養份。所以愛好辛辣刺激,是一種味覺上的習慣或嗜好。
相對辣味和苦味,鹹味和甜味就跟我們的本能親近得多。百萬年來進化的印記,加上艱辛的原始覓食環境,我們祖先的身體早為維持生命而發展出一套完整的求生本能策略,例如怎樣屯積脂肪,如何消化各類型不同食品等等,其中包括了我們本能地對鹹甜這兩種味感的鍾愛。因為在自然的環境中,鹽類和糖類都是不容易獲得的珍貴食品,它們藴含了許多我們賴以生存的物質及元素。因此,我們的身體把自己調教成為嗜鹹嗜甜的一族,目的是要我們爭取進食鹽糖的機會。
可是我們的飲食方式,在過去的一百年間起了重大的變化。大亞美利堅合眾國領導的新食物工業暗中獨大,把傳統人性化的耕作模式趕盡殺絕。從老麥的成功故事所引發的美式速食文化大革命,令生產和售賣食物的人,變成史無前例的超級巨大企業家。這些新發彩為了增加利潤減低成本,把食物的原意都給徹底地扭曲了。他們就是濫用了人類愛好甜味的天性,和身體要全力吸收糖類的本能,製造岀無窮無盡用糖來令你上癮的垃圾食品和飲料,從來沒有考慮過售賣食物的道德問題。我們的身體面對千萬年來從沒有經驗過的,幾乎是吃之不盡無處不在的糖的衝擊,完全超自然不合理,身體也無法在短短數十年間進化出一套對策出來。悲慘的我們,只有被動地聽從身體最自然呼喚,狂吃最不自然的食物,錢包被人掏空之餘,健康亦漸漸離我們而去。這是二十世紀其中一個影響最深遠的人為災禍。
給你一點兒甜頭

我記得小時候看姨姨姑姑們帶小孩,有什麼哭鬧不停的,就拿自己的小指頭蘸一點蜂蜜或者麥芽糖之類,給小娃娃吮著,立即就不再哭了。這一招對會行會跑的小朋友同樣湊效,這當然不用吮媽媽的小指,一粒小小的糖果,大概都能令小頑童破涕為笑。可能從前物質生活沒有現在的「放蕩」,一粒糖還真的有它自己的尊嚴和價值。
傳統中國社會,在不同的朝代都有經歷過極富極貧,而兩者並存的時間可能更多。但無論有多富裕,甜點從來都是一种奢侈品。所以,糖果是代表開心快樂和幸福的好東西,在任何喜慶節日,糖果糕餅之類的甜食都會成為正餐以外的焦點。這種風俗似乎中外皆如是,可能是跟人類本能對甜味的偏好投射到幸福滿足的感覺有關。
當糖還未曾被美國的飲食「製造商」拿來當成俘虜大眾的工具,當食物還是由人手用心製作,而不是在工廠由被剝削的工人用無情的機器複製著,我們有許多由糖果匠精心鑽研出來,既踏實又窩心的傳統甜點。這些好東西,只要花點時間去找找,還是可以找得到的。
飴神飴鬼

外公外婆家在荃灣,自己幼小時也住過一陣,搬到九龍之後還是常常到荃灣玩,尤其是在大時節。外公來自上海,春節全盒中必有奶油瓜子、冰糖蓮藕蓮子之類傳統小吃。小時候只懂得吃,後來才知道婆婆跟舅舅姨姨要排隊排上老半天,才搶購到一斤半斤奶油瓜子冰糖蓮子。
那個大排長龍的地方叫「陸金記」,在荃灣大河道的本店,老一輩旅港上海人無人不知。有超過五十年歷史的「陸金記」號稱瓜子大王,新一代的老闆陸賽飛先生說,祖業的確是炒滬式瓜子起家的;一粒粒黝黑的、如小指頭般大的瓜子,都是由甘肅出產的西瓜中取出來的,經鹽水沖洗,放入調過味的水中煮出味道來,最後乾炒而成,全個過程都是在香港進行。我自小在外公家處每年春節都吃的五香醬油和奶油瓜子,原來是這樣做成的。
至於我最喜愛的冰糖蓮子蓮藕,「陸金記」有的當然也是好貨,我幾十年來吃的都是外婆吩咐一定要在這裏賣的好。蓮子蓮藕的原產地都是湖南,所謂「湘蓮」,就是湖南出的蓮花產品最好口碑之故。糖蓮子蓮藕都是所謂的果脯類食品,通常都是用風乾蜜餞等方式處理果品,一來方便儲存,二來味道好。糖蓮子歷史悠久,在明代以前就已經出現,不過歷來都是富貴人家的專利品,是大院子內有錢太太和千金小姐的嬌滴滴口果。「陸金記」的陸先生說,當年他父親就是看穿這一點,所以決定除了瓜子以外,也多賣其他果脯糕點,香港人也好上海人也好,都愛好意頭的,和能夠顯露身分地位的食物,生意也是如此滾滾而來。
洋人當然也有它們的果脯。我吃過的不多,當中最愛的,也是其中一種最經典的,叫做marron glacé,即是糖栗子。marron glacé是法國人的另一偉大發明,多數產自隣近里昂的栗子產區,已有最少三百年歷史。marron其實跟我們平常吃的栗子是有些微分別的:它比栗子大得多,外衣也效容易剝下,果實本身也沒有栗子般容易碎開。亦因為產量少,marron的價錢要比一般栗子高很多。而經過差不多二十項工序才能製成的marron glacé,也自然成為天價糖果。
吃糖蓮子我們追求鬆化清香,輕巧怡神;吃marron glacé就很不同,它濃甜綿軟而不帶沙質感,細膩幼滑而保存了栗子的香氣,吃一夥就已經份量十足,夠你在舌頭上回味好一陣。糖蓮子可以用來放在茶裏泡,marron glacé用途就更廣泛,我們常吃Mont Blanc蛋糕或栗子蛋糕上面的crème de marrons,就是由marron glacé壓成蓉所做成的,所以從前在餅店訂做栗子蛋糕是特別昂貴的。糖蓮子是喜慶賀年食品,marron glacé也是聖誕節的傳統美點。兩者都是甜蜜蜜,但卻又可以從兩者的明顯分別中,輕易看到兩種文化的不同特色,感受到一個含蓄一個濃郁的對比。所以說了解一個地方文化,你是不可能不認真地去吃吃的。
為了要找尋優良的marron glacé,在上月於比利時工作時,特地到這家我認為是最棒的精品巧克力店。Pierre Marcolini可以說是布魯塞爾最高級的巧克力匠,我去他們在Place du Grand Sablon的旗艦店,主要是要買他們每年只在聖誕前才有的特大版煮食用九格巧克力磚。他們做的marron glacé當然也是頂好。






Pierre Marcolini Chocolatier Rue des Minimes 1, Place du Grand Sablon, 1000-Bruxelles tel: +32 02 514 12 06
上海雙龍陸金記瓜子大王 荃灣大河道五號地下 tel: 24922251











0 comments:
張貼意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