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善變
這個月來,茶餘飯後的熱話,除了宮心計的劇情發展,就是那齣描述末世大災難的「2012」。大部份看過這電影的人,都咒罵聲不絕地表示失望,說電影如何差勁故事如何無稽。我也覺得除了那幕驚天地泣鬼神的羅省陸沉之外,全齣戲的確創意新意誠意皆欠奉。然而,它最低限度也提醒了我,現今我們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必然的,不是理所當然地永久存在的。用佛家的講法,就是一切都是「無常」的,隨時都會轉變、會散滅。
若果有一天,人類真的要滅亡,我願意相信這是因果循環的結局,因為我們着實是太不懂得珍惜眼前的事物了。正在哥本哈根舉行有關應對氣候變化的高峰會議,雖說是人類挽救地球危機的一次機遇,但內裏的種種協商過程,中間所涉及的權力遊戲,若是從消極的角度來看,還不是處處顯露人類自私自大但又畏首畏尾的劣根性。這個不改,其他問題永遠無法從根本去解決。
所謂「珍惜」,其實是去尊重一切其他生命與我們共存這事實。記得自己還是小孩時,長輩們的節儉意識是很強烈的;燒一頓飯,洗一趟衣服,乃至寫一封信,他們都會絞盡腦汁,運用最少的資源做最多的事。一張紙、一盆水、一粒米,他們都珍而重之,用得小心翼翼。那時候小孩若果不肯吃完面前的飯餸,又或者有偏食的惡習,長輩是一定會義正詞嚴地教訓一頓,說倘若是戰亂饑荒之時,小孩子這樣任性偏食的話,不被打死也得餓死街頭。要用恐嚇手段才懂得學乖,雖然是悲哀地呈現出人類無藥可救的劣根性,但起碼還可保障地貌生態持續健康,大家都只是各取所需,不會令天地人間失去了可貴的平衡。今天,我親眼所見的大部份為人父母者,不知怎的要當自己的所出是顧客上賓,百般遷就兼絲毫不敢逆其意而行,於是培養出一大群寵壞了的自私魔童。有這樣的社會風氣,教人如何不對前景感到悲觀?
善忘我們的劣根性真是太多了,有時候只是想著也教人感到沮喪。哲人智者都有一套理學來解釋我們的不足,也有提供改善的方法。然而,不知是正不能勝邪,還是我們大家內心其實都害怕追求真善美的代價,各式小道歪理總是牽引著主流,正義之聲無論吶喊得如何竭力悲壯,卻從來都是人微言輕、嗚呼哀哉。
當中最要命的,可能是我們的集體善忘。不是有一陣子全城上下大眾齊心,要為這個地方這個國度所發生的事,轟轟烈烈、旗幟鮮明地討個公道嗎?日子久了,雖然有心人士還有幾個,但普羅大眾卻都早已春夢無痕,把事情忘記得一乾二淨。
我常常提醒自己,不要做一些往後會令自己後悔的事,但無奈意志力不足,要時刻警覺談何容易?許多時候,都是差不多要到為時已晚的地步,才懂得及時行動。趕得及是運氣,來不及是咎由自取,怪不得任何人。
善後我以為我不是一個善忘的人;雖然絕對談不上是忠肝義膽,但也常勉勵自己,盡量活得清醒和誠實一些……
那天有空查看facebook,收到友人莊臣的一則簡訊,相約我和幾位老朋友一同到中環藝穗會M at the Fringe吃飯。搞飯局本來平常不過,但餐廳的選擇卻令我起了疑心,皆因大家過去十多年來都未曾光顧過M,好像已經暗地裏相約好,一同悄悄地把她打入冷宮,決心將她拋諸腦後。因此莊臣的忽然念舊,令我覺得事情不妙。
果然,莊臣相約這趟飯局的副題,就是「告別M at the Fringe」。開業剛好二十年,曾經是香港獨立洋餐的翹楚,招待過無數名流、政經界文藝界、紅與不紅的本地乃至菏里活影星,並且曾一度帶領本地的西餐界邁向注重創意烹調的國際新視野,亦見證着香港由八十年代的黃金時期,風雨飄搖地走過顛簸的回歸之路,再經歷了幾次浩劫,禽流感、八萬五、沙士、金融風暴後再海嘯,M都沒有被洪流衝激得敗退而走。當許多老牌管子紛紛倒下,她卻靜靜地穩在於由舊牛奶公司冰窖改建的藝穗會二樓,安然無恙地走到今天。什麼風風雨雨都熬過去了,卻冷不防政府修例,藝穗會要改建來配合新的建築物規格。這樣,二十個寒暑的傳奇,就如此荒誕地畫上了句號。
我因要工作的緣故,未能參加大伙兒的告別晚餐,於是自己偷偷地在前一天訂了位子,一個人到M at the Fringe吃午飯。那天中午,我穿上剛買的新衣,在藝穗會的後則門拾級,走上M位於二樓的正門玄關。我一面走一面心裏自忖着:這樓梯都有超過十五年沒有走過了。仲冬時節茫茫然的日光,從小窗戶鑽進梯間;細看之下,竟然發現這樓梯一點兒也沒有改變過;這不到二十級的路,突然之間彷彿變成了一條時光隧道,把我帶回差不多十六年前,第一次到這裏來吃飯的光景。
那年剛剛大學畢業,第一份工作的收入少得可憐。然而,再微薄的薪水都畢竟是自己賺來的,自己就有百分百的權利喜歡去怎樣花就怎樣花。工作了年半多,銀行戶口積存了那一點點錢,就相約當時剛找到「金飯碗」,在政府上班不夠一個多月的莊臣,和另一喜歡吃西餐的大學同學美弗斯,一起「膽粗粗」地到M at the Fringe來,吃了我們人生第一個用自己的血汗錢買來的gourmet experience。
所以,M at the Fringe可以說是我的國際美食啟蒙之所,我之所以今天能夠在寫着這一編專欄文章,也可以說是當年M at the Fringe那一頓晚餐的造化。其實,當年吃過什麼,現在可以說是印象模糊;但那正規的用餐經驗,和那天晚上在餐桌上的點滴,卻還是感覺有如昨天發生的事一般真切。今天重回舊地,吃着自己點的菜,百般滋味湧心頭。當中不乏大量的慚愧;慚愧自己原來都是善忘的、是無情的喜新厭舊的壞份子。M從來沒有改變過,今天點的每道菜,依舊保持應有的水平,亦未曾見異思遷隨波逐流,仍然固守着她二十年前定立下來的信念和風格。變了的,其實是我這樣的一般食客的心。是我的飲食虛榮心,令自己不知不覺,並且毫無根據地嫌棄了這家餐廳。十多年來無數次過門而不入,到今天知道她即將結業,才趕緊來見她的最後一面。
這一頓午餐,我的得着其實並不比當年的處女餐為少。十六年前是一次啟蒙,十六年後的今天卻是一次覺醒。這迷人的小餐廳實在是一片福地,失去了她,是香港人的福薄,也是一個時代終結的象徵。就如創辦人Michelle Garnaut所說,M at the Fringe的M,是代表「memorable」,也正好反映着這一家香港經典餐廳,在即將曲終人散的一刻,留給所有客人的最後禮物。
那天有空查看facebook,收到友人莊臣的一則簡訊,相約我和幾位老朋友一同到中環藝穗會M at the Fringe吃飯。搞飯局本來平常不過,但餐廳的選擇卻令我起了疑心,皆因大家過去十多年來都未曾光顧過M,好像已經暗地裏相約好,一同悄悄地把她打入冷宮,決心將她拋諸腦後。因此莊臣的忽然念舊,令我覺得事情不妙。
果然,莊臣相約這趟飯局的副題,就是「告別M at the Fringe」。開業剛好二十年,曾經是香港獨立洋餐的翹楚,招待過無數名流、政經界文藝界、紅與不紅的本地乃至菏里活影星,並且曾一度帶領本地的西餐界邁向注重創意烹調的國際新視野,亦見證着香港由八十年代的黃金時期,風雨飄搖地走過顛簸的回歸之路,再經歷了幾次浩劫,禽流感、八萬五、沙士、金融風暴後再海嘯,M都沒有被洪流衝激得敗退而走。當許多老牌管子紛紛倒下,她卻靜靜地穩在於由舊牛奶公司冰窖改建的藝穗會二樓,安然無恙地走到今天。什麼風風雨雨都熬過去了,卻冷不防政府修例,藝穗會要改建來配合新的建築物規格。這樣,二十個寒暑的傳奇,就如此荒誕地畫上了句號。
我因要工作的緣故,未能參加大伙兒的告別晚餐,於是自己偷偷地在前一天訂了位子,一個人到M at the Fringe吃午飯。那天中午,我穿上剛買的新衣,在藝穗會的後則門拾級,走上M位於二樓的正門玄關。我一面走一面心裏自忖着:這樓梯都有超過十五年沒有走過了。仲冬時節茫茫然的日光,從小窗戶鑽進梯間;細看之下,竟然發現這樓梯一點兒也沒有改變過;這不到二十級的路,突然之間彷彿變成了一條時光隧道,把我帶回差不多十六年前,第一次到這裏來吃飯的光景。
那年剛剛大學畢業,第一份工作的收入少得可憐。然而,再微薄的薪水都畢竟是自己賺來的,自己就有百分百的權利喜歡去怎樣花就怎樣花。工作了年半多,銀行戶口積存了那一點點錢,就相約當時剛找到「金飯碗」,在政府上班不夠一個多月的莊臣,和另一喜歡吃西餐的大學同學美弗斯,一起「膽粗粗」地到M at the Fringe來,吃了我們人生第一個用自己的血汗錢買來的gourmet experience。
所以,M at the Fringe可以說是我的國際美食啟蒙之所,我之所以今天能夠在寫着這一編專欄文章,也可以說是當年M at the Fringe那一頓晚餐的造化。其實,當年吃過什麼,現在可以說是印象模糊;但那正規的用餐經驗,和那天晚上在餐桌上的點滴,卻還是感覺有如昨天發生的事一般真切。今天重回舊地,吃着自己點的菜,百般滋味湧心頭。當中不乏大量的慚愧;慚愧自己原來都是善忘的、是無情的喜新厭舊的壞份子。M從來沒有改變過,今天點的每道菜,依舊保持應有的水平,亦未曾見異思遷隨波逐流,仍然固守着她二十年前定立下來的信念和風格。變了的,其實是我這樣的一般食客的心。是我的飲食虛榮心,令自己不知不覺,並且毫無根據地嫌棄了這家餐廳。十多年來無數次過門而不入,到今天知道她即將結業,才趕緊來見她的最後一面。
這一頓午餐,我的得着其實並不比當年的處女餐為少。十六年前是一次啟蒙,十六年後的今天卻是一次覺醒。這迷人的小餐廳實在是一片福地,失去了她,是香港人的福薄,也是一個時代終結的象徵。就如創辦人Michelle Garnaut所說,M at the Fringe的M,是代表「memorable」,也正好反映着這一家香港經典餐廳,在即將曲終人散的一刻,留給所有客人的最後禮物。
中環雪廠街舊牛奶公司冰窖改建而成的「藝穗會」,多年來都是獨立藝術家的無憂園地。M at the Fringe就是這樣一個氣質脫俗的綜藝沙龍內的crown jewels。



就算是午餐,菜單上的選擇都多得叫人目眩。選了半天,我最後決定吃這個old-fashioned pigeon pie with cranberry sauce and dressed cress做頭盤。本來我是想點chestnut soup drizzled with white truffle oil,但怕栗子太濃重,喝完湯就再沒有胃口吃主菜。這鴿肉酥盒不過不失。

即將離場卻也絕不欺場,照樣準備了聖誕特別菜單。我的主菜gaggle of goose就是從聖誕菜單中選出來的。這是個一鵝三吃,分別有confit leg,smoked breast及stuffed neck,配合red cabbage,pureed chestnut和roasted parsnips,味覺層次很豐富,肥美而不油膩,味濃卻仍能突出鵝肉的惹味,是一道完全不造作,令人吃得很滿足的大菜。


p.s.
聽說M at the Fringe正在積極地另覓新居,重新開業。只不過,要找一處能比得上藝穗會而又交通方便地點高尚的地方,相信是一千個難。若果想即時回味,也不是完全絕望的。早在M at the Fringe要結業之前,她的創作梯隊很有先見之明,老早就鎖定北望神州大地的目標。現在,M已經在內地有兩家高級西餐廳,分別是上海的M on the Bund,和不久之前開幕,位於北京前門的Capital M。
M on the Bund 中国上海市外滩广东路20号7楼 tel: +86 21 6350 9988
Capital M 中国北京市前门步行街2号3层 tel: +86 10 6702 2727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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