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6月28日星期日

A Many-Splendoured Thing


朋友是位攝影師,最近的差事,是去上海給一個龐大的電影佈景群拍照。 那佈景群之龐大,所花費之豪爽,一時為各大香港報章娛樂版所津津樂道;鑒於香港有好一大群報紙讀者都只會看娛樂版,這則新聞也可以說是佔據了重要版面的「要聞」,正好消解一下新流感、校園毒害或司政失誤等「正經港聞」所凝聚的納悶氣紛。

說回那龐大的佈景群,原來是香港導演陳可辛先生,繼多年前在銀幕上創造出香港雪景後又一傑作。報章繪聲繪影,濕潤報導這價值五千萬大元的假老中環,說它如何的花費,如何的逼真。從照片裡看到的,是極度疑似二十世紀初期,獨一無二的中環風貌;那些花崗岩石板鋪成的街道、一塊塊如亂枝叢生的商號牌匾、一幢又一幢設有堅實騎樓的特色碉樓,就連郵筒都充滿風情韻味。只不過,佈景搭建得越是風韻尤存,就越不禁令人慨嘆今天的香港如何被地產發展所蹂躪,如何被代表著攻利和貪婪的怪獸摩廈所吞噬。

所謂物換星移事過境遷,老實說,許多事物是你想要去哀悼也哀悼不來的,攪不好讓人家覺得你骨子裡是個媚外的港英餘孽走狗,又的確是有點無無謂謂。故此只好眼不見為乾淨,在中上環流連時別要抬起頭來走路就是了。然而,教人黯然的,其實不只是硬件的消失,卻更多是軟件的末落。


回到未來

味道於我,是一種縱使抽象,卻感覺最切實的回憶。

年多前有一齣叫Ratatouille的動畫,講述一頭小老鼠如可憑它天賦的廚藝和靈敏的味覺,幫助一名平庸的廚子勝任巴黎高級餐廳的煮食工作,還憑著它烹調的一味法國菜中最家常、最普通的蔬菜雜燴ratatouille,打動了最高傲的著名食評人,引發了在電影末段,那位食評人的一段感人至深的獨白。這雖然是一個畫出來的虛構幻想故事,但那幕描寫那不可一世的食評人,在嚐了第一口其貌不揚的ratatouille後,被那道菜的味道帶領著他回到自己的童年,一件件早已被遺忘了的往事,從前的一切苦樂辛酸,於電光火石之間擊動著他每一個細胞,使得這位原來面目如乾屍般僵硬的食評家,雙眼茫茫然泛起了淚光,著實叫人看得動容。

我們的這一代,還是常常會說,天下間的一切美味,不論怎樣五彩繽紛驚為天人,都總沒有家裡的飯那般教人回味。老實說,專業的大廚弄出來的菜,怎會比婆婆媽媽們的手藝遜色呢?只是你上館子的時候,吃的是排場花式手工和食材的質素,而家裡的飯餵養的卻不是你的味蕾,而是你心靈的,給你頃刻回到最受保護、最獲寵愛的安樂窩的感覺。這一點一滴,又豈能是跟你素昧生平的酒家大廚,可以於席間匆匆替你細心照料呢?這不是食物本質的問題,而是味道與心理和意識的微妙化學作用。所以,今天年輕又忙碌的爸爸媽媽們,假若有一天你們的兒女長大成人,偶爾到菲律賓或印尼的某人家裡作客,主人家入廚做菜熱情招待,餸菜一入孩子的口,立即五雷轟頂,一時衝動得來不及認祖歸宗,做個異鄉人。到時候,你可別怪罪於你的孩子,要就只好怪罪於你們當年只顧得為口奔馳,無遐細想帶孩子的神性責任。


每當變幻時

當然,古老的酒樓也絕對有權用味道來留住客人的記憶。但在香港這個效率高到沒法子容得下情懷的小城市,要留住稍有歷史的餐廳,其實絕不容易。小時候父母常常帶我上的館子,幾乎全部在過去十年間被趕盡殺絕;旺角女人街的大新、佐敦道的新兜記、彌敦道金菊園、車厘哥夫、尖沙嘴諾曼第、中環三六九、還有老正興、一品香、最近連上海街的神燈也忽然關門大吉。我兒時僥幸嚐過的,比較正宗的粵港風味,今天似乎再不容易找得到。有時候想回味一下類似大新的豪邁奔放而粗中有細的粵菜,就只好過大海,到澳門街的李康記之類。

有一次,大概是八十年代初期,也不記得是甚麼特別的日子,在老爸的帶領下,一家人去「新同樂」吃了一頓晚飯。那時候的新同樂是在尖沙嘴廣東道,大概在今天海港城的Joyce Boutique附近。六十年代創立的「新同樂魚翅酒家」,走的是賣名貴粵菜的高檔路線,七八十年代可謂她的黃金時期。我還記得當日大門推開,裡面是一個天花有兩三層樓高的圓型大廳,很有氣派。那天吃了些甚麼,已經不太記得清楚了,只記得魚翅是一定有吃的,蝦也有吃,印象最深刻的,是爸爸點了一大盤雞子,清炒的。那是我第一次吃雞子,爸爸還用了些時間來向我和我的弟弟解釋,雞子不是平常媽媽用來煮雞酒的未生的小雞蛋,而是公雞的睾丸。能在新同樂的大廳暢談雞睾丸這回事,我的爸爸確實是有型。

後來,新同樂搬到銅鑼灣新寧道,過渡九七。隨後而來的亞洲金融風暴,把一向喜愛豪花的一群港人打得落花流水,直接影響了新同樂的生存空間,最後於2001年結業。六年後,新同樂在跑馬地毓秀街捲土重來,雖然規模未及從前,但檔次依舊。魚翅的上湯都是用瓦煲在你面前收汁至你喜歡的濃度,價錢跟風味一樣,與從前分別也不大。在保留著各樣不變的同時,也盼望她有了上一次金融風暴下停業的經驗,能堅挺地抵禦今次這百年一遇的金融海嘯。


蘇絲黃的世界

別誤會,此「蘇絲黃」不同彼「蘇施黃」,談的不是百佳殺價新偶象,而是啟發萬千外國人到今天依然對香港有扭曲印象的經典銀幕角色。一切都來自六十年代電影「The World of Suzie Wong」的成功,無限放大了片中略為失實的灣仔風月窩,及避風塘蜑家艇等典型異國風貌,令這些成為了外國人心目中香港的一種代表印象。直到今天,許多老外依然懷著尋找「蘇絲黃風情」的期望來香港探秘,而許多做遊客生意的,也樂意墯落虛假紅塵,粉飾一個旅客們希望看到的幻象,這其中也包括我們的香港政府。

有時,連身為本地人的我,也會有想去感受一下殖民老香港的情懷,只不過因為土生土長,於我們而言,「蘇絲黃」和她所代表的一套美學,當然絲毫沒有賣點。本地人要尋找本地的異國風情,感受所謂「華洋雜處」的香港風貌,就只有到那些見証過這段百年殖民地血淚史的機關。

「Jimmy's Kitchen」絕對有資格成為香港百年「洋相」的見証。創業於1928年,菜牌經歷了八十年的風雨飄搖,依然跟最初的設計沒有太大的差別,今天你還可以點mullingatawny soup、chicken a la king、steak wellington、Irish coffee等等老掉大牙的舊世界菜式。菜式雖然老舊,但食物的水準卻是追得上潮流的,份量恰可製作認真仔細,味道雖然可能是現代化了一丁點,未完全保留了經典英式西菜的重量感,但也絕對沒有加入其他古怪的新招,只是誠實地做其二十世紀正統扒房菜,沒有半點擠眉弄眼的諂媚。這在今天人人方寸大亂的香港,可以說是難能可貴。

Jimmy's Kitchen中環店和剛重開的尖沙嘴店,都保留了石磚牆、深色木材嵌板、幽幽的黃燈和侍應生雪白的高領外套等等懷舊元素,把你帶回戰前的好時光。安坐在餐廳裡,幻想當年遠渡重洋,來到這剛發跡小商港的歐洲浪人,穿著遠行專用的經典卡其布行裝,點一客燉咸牛肉配烚蔬菜,或者印度式咖喱雞飯配胡椒餅芒果醬,喝一杯用gin、vermouth和kirsch調製的雞尾酒,這般光景,才是令到香港在香港人心目中也顯得exotic之處。




在跑馬地毓秀街重開的「新同樂」,招牌上用的還是跟從前一模一樣的字款。


現今極少數食肆會給客人用眞的象牙筷子,「新同樂」從前的非凡氣派由此可見一斑。



「新同樂」的主角還是魚翅,這款是「紅燒竹笙肘子翅」。



這是放在桌上專門用來給翅的上湯調味的火腿汁。高級的魚翅酒家是不會給你浙醋調味的,因為翅的處理恰當的話,跟本不雖要用醋。



翅的處理是「新同樂」的專業範圍。要有認真細心的功夫,才可把魚翅做到這樣乾淨俐落。



「生煎百花釀帶子」,是「古祖」粵菜的味道,很令人感動。那豉油王汁也非常值得讚償。



「黑椒汁烟肉生蠔」,蠔是一隻一隻在你面前用瓦煲煎封的,香氣四溢。



這是我吃過最認真的「士多啤梨焗肉排」,那草梅果醬雖然經過烹煮,但仍然保存著生果的清爽的味道和質地,效果神奇。



「荷葉飯」每人一份,荷葉很新鮮,味道都滲進飯粒去。



我是比較喜歡尖沙嘴亞士里道的Jimmy's Kitchen的,雖然這是家分店。所以年多前聽聞要由原來一樓的鋪搬到地下,心裡頭其實不是不憂慮的。幸好新店的人面大至上依舊,食物也沒有變質。



每檯一盅醋泡乾蔥頭,是Jimmy's Kitchen的傳統。



沒有甚麼湯比「mullingatawny soup黃薑湯」更富英國殖民色彩。這兒的黃薑湯是令人夢魂縈繞的。



Jimmy's Kitchen的「onion soup 」是真正的老舊風味,超越懷舊。



這是我的最愛:「corned beef with boiled cabbage, carrots and potatoes」。我相信Jimmy's Kitchen的咸牛肉是全港做得最好的一家。



跟馳名的「chicken a la king」一樣,「chicken Kiev基輔雞」也是老式扒房餐牌上的常設項目。



Jimmy's Kitchen另一鎮店之寶是咖喱。這是咖喱汁分開上桌的「chicken Madras」,那乾煎的咖喱雞塊香口異常。



每次在Jimmy's Kitchen點咖喱,都會伴隨著胡椒餅和整個盛滿各式印度condiments的全盒,令人吃得份外興奮。

新同樂魚翅酒家 跑馬地毓秀街11號地下 tel: 2891 6686
Jimmy's Kitchen - Kowloon G/F Kowloon Center, 29 Ashley Road, Tsim Sha Tsui, Kowloon tel: 2376 03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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